贝托鲁奇与《末代皇帝》

贝托鲁奇由尊龙和陈冲饰演的末代皇帝溥仪和皇后婉容。贝托鲁奇拍摄《末代皇帝》时在故宫的工作照。文\本刊特约撰稿金满楼

今年去世的中外文化名人可谓多矣。11月26日，著名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因病逝世，享年77岁。提起贝托鲁奇，中国观众首先想到的恐怕就是《末代皇帝》了。那部拍摄于1986年的电影也确实了得，在1988年第60届奥斯卡奖评选中，这部电影竟斩获了九项大奖。贝托鲁奇上台领奖时表示：“这是我生命中最激动的时刻，这一点我决不能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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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人到电影人

贝托鲁奇是意大利人，1941年出生于帕尔马，其父亲艾蒂略·贝托鲁奇是知名作家、教授与诗人，同时也是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帕索里尼的好友。在这样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家庭环境的熏陶下，贝托鲁尼在15岁时就开始文学创作并获得多个奖项。

之后，贝托鲁尼进入罗马大学文学院并很快崭露头角，成为文艺圈内小有名气的诗人。然而，由于自认在诗歌上无法超越自己的父亲，贝托鲁尼最终决定放弃文学，转而尝试进入电影领域。

1962年，21岁的贝托鲁奇执导了个人生涯中的第一部电影《死神》。两年后，贝托鲁尼拍摄了以故乡帕尔马城为历史背景的剧情片《革命前夕》，他具个人特色的叙事风格也日渐定型。

1968年，贝托鲁尼参与编剧《西部往事》，该片至今仍被视为最优秀、最经典的西部片之一。又过了4年后，贝托鲁奇凭借《巴黎最后的探戈》获得第46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提名及第31届美国金球奖电影类最佳导演提名。

之后，贝托鲁尼又先后执导了多部影片，其中令他暴得大名的，莫过于在中国拍摄的《末代皇帝》。

1984年，贝托鲁奇第一次来到中国。他很快爱上了中国并为这里悠久的历史与文化而着迷。之所以如此，据说有两个原因，首先贝托鲁尼一向被认为是左派艺术家，对中国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其次是贝托鲁尼跻身国际一线导演行列后，西方世界已不能满足他的灵感需求而亟需新的思路。这时，已经走向开放而又充满东方韵味的中国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之后的两年中，贝托鲁尼开始为筹拍《末代皇帝》而上下奔走，他曾动情地说：“在1984年到1986年这两年间，我感到中国的变化，我看到中国人民的脸上有非常灿烂的笑容，我也感受到中国在开放。”

贝托鲁尼还曾表示：中国之旅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宇宙，这是他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我们的文化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彼此吸引，我感到文化之间的碰撞仿佛有一种激情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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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为《末代皇帝》开放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末代皇帝》是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进入故宫太和殿实地拍摄的西方电影，而贝托鲁尼能获此殊荣，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毕竟，电影镜头录下的都是真真切切的故宫外景场面，这些被时光洗旧的红色城墙和高大巍峨的皇家宫殿，其中所沉淀的厚重历史感，绝不是那些由数码技术创造出的炫目光影所能相提并论的。

此后，即便也有剧组如《大腕》进入故宫，但也只能在非开放区或一些不重要的宫殿外取景；像《末代皇帝》中那种上千人汇聚于太和殿前并进入殿内拍摄的场面，恐怕是再也无法复制了。

《末代皇帝》的拍摄可谓恰逢其时，文化部于当年4月颁发规定，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建筑室内禁止一切拍摄，而《末代皇帝》剧组恰好在此前提交了申请。此外，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也正是中国对外开放并乐于向世界展示中国的时期，贝托鲁奇得到了相关部门的充分信任，获得令同行艳羡的特权。

当然，对于摄制组进入故宫拍摄一事，管理部门也作出了极为严格的限制，以确保故宫建筑和文物不会受到意外破坏。据说，当时饰演溥仪洋师傅庄士敦的演员彼德·奥图因为忘记带工作证，被工作人员拒之门外。由此可见，演职人员进入片场是十分严苛的。

作为重中之重，影片中唯一进入太和殿内部完成拍摄的一幕为幼年溥仪的登基大典。当贝托鲁尼提出这一拍摄要求时，管理部门对此也是慎之又慎。毕竟，被中国人称之为“金銮殿”的太和殿，是国内现存最宏伟的木结构大型宫殿，已经历经数百年，万不可有任何疏忽。

为防止拍摄设备对太和殿造成破坏，尤其要防止火灾的发生，管理部门对摄制组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其中明确规定：可以进入殿内拍摄，但类似推车、摇臂及灯光设备等不得在宫殿内使用。

最终，在贝托鲁奇的指导下，摄影师斯托拉罗用手提的斯坦尼康摄影机进行走动拍摄，因为殿内无法打光，摄制组最终决定从殿外采光。由此，电影中的经典一幕——溥仪站在御座上向殿外张望时，光线透过巨幅黄绸照亮了太和殿的“金砖”，耀眼夺目的金黄色笼罩整个大殿，一种浑厚沉重的历史感立刻展示在观众面前。

事后，贝托鲁奇认为：“如果我们那天没有去太和殿实拍，影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原因很简单，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场面是无法复制的。饰演皇后婉容的女演员陈冲也不无感慨地说：“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一个没有游客的故宫里，能听到自己咚咚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当然，故宫并没有无限制地对摄制组开放，《末代皇帝》的主要内景戏大多完成于位于北京电影制片厂或意大利的摄影棚内。此外，溥仪在伪满政权期间所住公寓的内外景，则多在长春故宫（现为吉林省博物院）取景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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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已去经典永远经典

据估算，拍摄《末代皇帝》的总投资在当时高达2500万美元，而这还没有算入中方提供的难以估价的帮助。当然，不管是投资人还是贝托鲁尼，最终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影片上映后，《末代皇帝》不仅在票房上取得极佳的成绩，而且在1988年第60届奥斯卡金像奖上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音响、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设计和最佳原创配乐九项大奖。

此前，尽管有影评人奖、金球奖等前哨奖站台，但《末代皇帝》仍被人批评为“情节进展缓慢并且剧情模糊”，唱衰之声不绝于耳。但是，令人惊叹的是，《末代皇帝》所获得的九项提名，全中！

从类型上说，《末代皇帝》是一部典型的传记片，讲述了中国最后一位皇帝溥仪的不平凡的一生，时间跨度六十余年。当时国内也有一些声音认为，贝托鲁尼在一些历史细节上并不客观，这更像是一部不懂中国的外国人拍出的电影。

为此，时任副导演的宁瀛收集了一些国内表达批评声音的报纸读给贝托鲁奇听，后者听完后平静地说：“只有你和我知道，这部影片从一开始，我们就几乎是抱着拍摄纪录片的严谨态度去做的调研。”

作为一个外国导演，贝托鲁奇当然不可能做到中国历史学家式的精确客观。毕竟，电影是文学也是艺术，和纯然的历史有着本质的差别。但有一点，贝托鲁尼确实在尽一切可能去还原一个真实的末代皇帝，尽管带有他个人的理解和风格。

作为一个电影艺术大师，贝托鲁奇的影片通常带有一种感伤而怀旧的色调，这对于溥仪这个题材来说可谓恰如其分。在一般教科书上，作为历史人物的溥仪总显得孱弱而不安，其扁平的脸孔、紧闭的双唇，用教科书式语言表达就两个字——傀儡。

在贝托鲁尼的镜头下，溥仪的一生被分成了五个阶段：紫禁城中、天津租界、伪满洲国、抚顺战犯管理所、特赦后在北京的花匠生活。为此，贝托鲁奇和摄影师斯托拉罗为影片的不同时空设计了不同的光线形态：从皇权时期的金黄到青年时期的明媚，再到赶出紫禁城后的阴影；伪满洲国时期则为紫色和靛青色；被改造时，光与影趋于融合；当他出狱后，光线转为自然状态，这也象征着昔日的皇帝终于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总体而言，在《末代皇帝》之前，溥仪的形象是脸谱化的，但贝托鲁尼运用了一种古希腊悲剧式的叙事体系，细腻地展现了这位末代皇帝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迷惘。用贝托鲁尼的话来说，“个人是历史的人质”，这也极为恰当地概括了溥仪如枷锁般的一生。

30年过去，《末代皇帝》早已成为影坛经典，而贝托鲁尼也在职业生涯中荣获诸多专业奖项，如2007年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金狮奖”、2011年戛纳电影节终身成就奖等，这一切，都随着贝托鲁尼的逝去而成为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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