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迟暮香如故
□李晓
在时光昼夜不停转动的砂轮中，美人的面容，都会在季节的风里日渐老去，这是生命的恒定规律，无法绕开与逃避。
但一个人的灵魂，在光阴的流转里，却可以愈发散出大地窖藏美酒般醇厚的香气。岁月的雕刻，有时会更让我们看到美人们动人的仪态，优雅的风骨，历史深处那些风华绝代的美人，更让我们长久的仰望与怀念。
我跟忘年交朱先生之间很是亲近，也是源于他对美人的欣赏。夜里，湖边一棵桂花树的花香，让城里的朱老先生半夜醒来。他来到桂花树下，在树前喃喃自语。
四十多年前，朱先生还是风流倜傥的年纪，爱上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子。就在那棵桂花树下，朱先生向女子表达了翻滚于心的爱意。那女子，是城里出名的大美人，追求她的男人，如花丛中的蜜蜂那么多。朱先生和那女子相爱了三个月，便开始了不停的争吵。到底是在吵什么，两人谁也说不清楚。爱到覆水难收，他们只得分了手。
时光漫漫，当年那穿旗袍皎洁如月的女子，已在岁月风雨里老态龙钟，她的丈夫去世三年后，朱老先生的老伴儿也离世了。这些年来，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彼此还若有若无打听着对方的消息。于是，他们再次在人生的黄昏，牵起了手。他们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回忆着当年那些点点滴滴的生活，他们如释重负地开怀笑了。彼此留下一声轻叹，为什么当年性子那么火爆啊。美人当年，被人宠着爱着，任性娇气，骄傲骄横，男子也清高，互不相让，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便是伤害。而今，美人迟暮，所有的富贵荣光，都在晚霞里，徐徐褪去。美人脸上的层层皱纹，在朱老先生看来，也如云卷云舒的安详。
老去的美人，陪伴了他四年时光，就云一样飘走了，与她先去的丈夫，墓地肩并肩。而今，朱老先生还偶尔去看看他俩的墓地，默默坐上一会儿。
有人说，迟暮的美人，好比点燃的香烟，老去的容颜和年华，就是飘散的烟雾，最后，只剩下烟蒂。美人迟暮，让一个沧桑男子，依然发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叹息。在心里，男子依然爱着迟暮美人，穿过岁月簌簌而落的风尘，把老去的美人，轻搂入怀中，这是我常常想象的情景。
我的目光，甚至眺望到遥遥古代的烽火台。那年，出征的将军告别了相爱的美人，浴血奋战了几十年的将军披着破旧战袍归来，早已是华发满头，在古城墙边，与当年那美人如隔世重逢，老去的将军对美人，没有一句话，只把老去美人，一把抱起，战马嘶鸣，驮着将军和美人在暮色中飞奔而去，是地老天荒的浩淼景象。
还有一部外国电影，经历了二战硝烟后的士兵，苍苍老年时，去一个国家寻找当年他爱着的美人，最后，在高山上寻找到了那美人的墓，他缓缓走上前，跪地亲吻了墓碑上那美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美人，眼神灼灼，那是他当年为她拍摄的照片，然后在战火中分别，成了一生中的永诀。后来，这位老去的战士，就在墓地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简单的棚，住在那里，为亲爱的美人种树栽花，他把最深沉如幻觉的爱，都种在了地下。他依然爱着心中美人，尽管他不知道，老去的美人是什么模样。
看到一个画面，一个女子挎着菜篮，在菜市里闲逛，还和小贩笑眯眯地讨价，谁也不知道，她是那些年亿万人瞩目的耀眼美人。这个女子，是林青霞。老去年华如霜覆盖在她的容颜上，却依然优雅从容，俨如一条河流，澄静流过。
美人啊，你不会凋零，因为你一直在人心深处，默默绽放，徐徐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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